冯平眼前一黑,脑后又是一击,便彻底昏死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白忠保拾起托盘,将洒了一些的药碗放好。他探头出门看了看,四下无人,便脱下其服饰,又将其拖出门外,直到一口枯井边。
井口很窄,但足够容纳一个瘦小男子了。那赤裸的身躯伴随着沉闷可怖的声响,消失在了井中。将染血的砖也扔进去,白忠保回房将那些衣裳换上,端着药往丽君寝殿而去。
此时,赵常安、蔡贤华、礼部尚书王复也向丽君寝殿走去。后两人俱是四五十岁的年纪,却在早上打得遍体鳞伤,赵常安已八十了,走得更是缓慢。王复忍不住催促道:“阁老,我们还是应该快些走。”
须发皆白的老妪双眼虽浑浊,却露出不容忽视的精光,“我老了,你们年轻,快去吧。”
“阁老,不管陛下是否另立,我们这些臣子都得到场才能写诏啊。若我们不去,岂不是更让丽君把控?”蔡贤华劝道。
赵常安摇头,道:“你们可知白公公在何处?”
此言一出,两人忽的记起这位昨夜动乱的源头。是啊,该杀的杀了,该放的放了,他总不可能还待在镇抚司大牢里。在太女身边可能性也不大,毕竟他已是众矢之的,容易暴露所处位置。王复道:“兴许是逃了吧!”
然而某种直觉又告诉他们,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,今日兵部得到的五王兴兵一事也十分蹊跷。杀拥护安王的臣子,相较于直面安王军队、遗诏废储来说重要性本应排在末尾,可却是最先发生的。
赵常安笑了笑,又继续走起来。两人被提点过后,若有所思地跟在她身旁,没再催促。
景明皇帝此时已是回光返照,她许久未完全睁开的眼眸此时大睁,甚至在丽君的搀扶下靠坐起来,嗓音嘶哑地道:“丽……你、你快让那些大臣来……”
“陛下,她们就快来了!您不会有事的,您靠着我。”丽君因为衣不解带的伺候,同样憔悴不少。皇帝靠在他怀中后,他终是忍不住道:“陛下,要立安王为东宫,您知道了吗?陛下,您可千万别说错……”
他并未得到回应。
等了不知多久,凤凰的气息愈发凋零衰败,几位阁员姗姗来迟。可是这时候景明还是没有点头应允立安王为东宫,丽君急得火烧眉毛,只好假传圣旨,命御前侍卫将门守住片刻。
赵常安神情淡定,显然被拦下在她意料之中。实际上,无论白忠保身在何处,她都有自己的盘算。皇上还在,丽君便会盼着她立安王,此时御前侍卫阻力也大,她们这些大臣等着就是;若皇上答应了立安王或是直接弃世,她们再冲进去争抢这遗诏的内容。
丽君接过旁边宫人递来的药汤,想把这老女人直接呛死再自己矫诏。景明皇帝却不知哪来的力气,伸手推开了药。丽君颇不耐烦地道:“陛下,这是药,您快些喝呀!”
皇帝并不应他,只以迷惘忧伤的声音断续吟道:
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。
兰有秀兮菊有芳,怀佳人兮不能忘。
泛楼船兮济汾河,横中流兮扬素波。
箫鼓鸣兮发棹歌,欢乐极兮哀情多。
少壮几时兮奈老何!
若非战场上伤病导致早早疾病缠身,高湛隆本应能缔造更长久的盛世。死前落魄至此,是因为她对黎民百姓亏欠太多,也是因为她无法抵抗病痛、有意放任。
丽君,安王,这些百官认为被宠信的人,相比于真正身为皇帝的她自己来说,又算得了什么呢?只不过是消遣罢了。高湛隆在混沌中想,真希望死后魂魄能够回到青春时,永远骑着白马在草原上驰骋……
吟罢,充满动荡,欲望和不安,景明朝在叁十一年时结束了。